
阿联酋宣布退出欧佩克及“欧佩克+”机制。
OPEC(欧佩克)本质上是主要产油国协调产量、影响油价的机制。阿联酋退出意味着这个“通过控制产量来稳定油价”的机制出现裂缝。
这是此次中东战争,对第四次中东战争以来——就是1973年中东战争之后形成的整个中东格局,所产生的最大的一个冲击了。
1974年前后实现的石油美元体系,以及在那个时期走向成熟的石油输出国组织,在这次战事中整体上失灵了。
保障石油生产的能力、调控石油供给的能力、操纵石油价格的能力,都出现了实质性的动摇,欧佩克正在失去对全球石油定价权的掌控。
在这个意义上,欧佩克的变化,意味着1973年以来的中东格局正在发生结构性调整。
阿联酋率先退出,因为它看见了这次中东战争给它带来的巨大冲击波。
01 迪拜的危局——离岸金融中心遭遇物理攻击
1.迪拜从枢纽到靶心
阿联酋,尤其几十年来心心念念打造的一个离岸金融中心——迪拜,其服务业、文旅、整个中东区域的贸易和结算枢纽。这些天在这场战争中,都遭受到了物理世界的冲击。
所以对阿联酋来讲,继续待在欧佩克里,继续听命于沙特,继续处在一个完全无法捍卫自身安全、却换不来更大发展空间的组织里,已经毫无意义。
2.石油只是阿联酋的部分收入
阿联酋是中东仅次于沙特的大国,但它的国家收入只有25%左右来自油气,另外75%则来自它在中东最关键枢纽的地位——物流、贸易、金融服务,乃至国际信息通道。
以迪拜为主要基地的阿联酋经济体系,已经深深扎根于全球化,并且成为全球化最重要的区域枢纽之一。
阿联酋的产业结构和沙特乃至中东其他国家根本就不一样。不同的产业结构,代表着不同的利益集团,也决定了阿联酋不可能在接下来中东战局变化中找到自己的原有位置。
3.阿联酋难以接受的代价
伊朗最近谋求在霍尔木兹海峡建立主导权。
伊朗外长阿拉格齐,近期频繁访问巴基斯坦、阿曼和俄罗斯,核心议程之一就是霍尔木兹海峡的新安全合作机制。
阿曼提议,不管制定什么新机制,都应该让沙特参与其中。
那么问题来了: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巴林,这些国家在伊朗和沙特眼里,都是可以被牺牲的对象。
他们将面对伊朗和沙特这两大中东国家的联合压制乃至剥削。
对阿联酋来说,这是难以接受的。
如果沙特和伊朗真的在这次战争之后实现了利益协调和领导权共享,阿联酋将失去在不同国家之间进行周旋的空间,也失去在不同区域之间自由流通的超然地位。
在越来越重的地缘政治主导中东的格局下,它一手打造的离岸金融中心——迪拜,恰恰会失去它最大的价值。
02 阿联酋——向美国靠拢,也向中国伸手
1.铁穹入阿联酋与王储访华
阿联酋退出欧佩克,实际上是向美国提交投名状。
它依然希望充当美国在中东的石油美元体系枢纽,也依然愿意充当美国和以色列在中东的安全与政治盟友,同时愿意成为域外大国——不管是美国还是中国——进入中东的战略通道。
这一点,从它的两个动作里能看清楚。第一,把以色列的铁穹防空系统引进本土,以色列还派了数十名军人来操作,这是该系统首次在以色列和美国以外的国家部署;第二,阿联酋阿布扎比王储哈立德4月12日至14日访华,签署了多项合作文件。
2. 同时向美联储靠拢
阿联酋同时还向美联储提出了货币互换的诉求,希望获得和欧洲央行、日本央行、加拿大央行一样的待遇。
这一点非常微妙。它在向国际金融资本,尤其是犹太资本势力靠拢。
它是给自己上双保险。在整个中东格局重组的过程中,阿联酋认为:沙特主导的欧佩克以及未来可能由伊朗主导的霍尔木兹海峡收费权和大宗商品定价权,对自己都是不利的。
所以它宁愿去充当域外大国的一个枢纽、一条通道。
3. 第三方的玩家身份
这一次的阿联酋,宣布自己不再属于整个中东体系的一部分。
它不再把自己视为沙特之后的“老二”,也不再是石油输出国组织的普通一员。
它要成为的是第三方的玩家——容纳域外强权势力的中东战略枢纽基地。
迪拉姆在俄罗斯被整个西方制裁之后,是唯二能用来结算国际贸易的货币,第一个是人民币,第二个就是迪拉姆。
阿联酋也是大量俄罗斯富豪在海外的财富管理基地。在这个意义上,中美俄对于在中东拥有这样一个枢纽基地,都有刚性需求。
03 这条路好不好走?
阿联酋现在上调了自己的位置。摆明了就是要成为在沙特和伊朗之外第三方,且和以色列形成犄角之势。
如此能获得美国更多的战略倾斜,也能获得国际金融资本和犹太资本势力的信任。
但这意味着阿联酋在三个鸡蛋上跳舞。这考验阿联酋的政治智慧和战略心性。
在这条路上,它必然会承受来自伊朗乃至沙特的更大压制,甚至它的邻国阿曼也未必会满意。
因为传统上,阿曼恰恰是那个在中东扮演善意中立角色的国家——在伊朗和沙特之间、美国和伊朗之间、外界和整个伊斯兰世界之间,充当通道和润滑剂。阿联酋现在要扮演类似的缓冲角色,阿曼当然不会高兴。
不过,这次阿联酋已经彻底明白了一件事:任何一个离岸金融中心,都必须要获得足够的物理世界安全,才能有真正的信用。所以阿联酋选择了容纳更多大国力量进入其中。
就像东非的吉布提邀请世界主要国家纷纷驻军一样,阿联酋接下来会纷纷邀请全世界的金融资本到它那里交易,捆绑更多的全球利益来保障自己的安全。
另外,它也会加速自身军事建设,乃至部分工业体系建设,来实现更大程度的自立自强。在这个方向上,对中国,它会有更大的刚需。
04 结语:险棋也是棋,棋盘还在变
阿联酋走了一步险棋。它有可能是正确的一步,但也随时可能被颠覆。
至于接下来格局如何演化,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个中东还会发生更多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演进。
值得注意的是,伊朗方面已经提出了三阶段谈判框架,美伊停火协议仍在履行但永久和平方案尚未达成,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权谈判正在阿曼斡旋下推进,而人民币在中东对华石油贸易中的结算占比已达41%。
这些信号都在表明——石油美元的秩序正在被一块块拆解和重组,而阿联酋不过是最先跳出来重新站位的那一个。问题只在于它能不能站稳。这就是这场中东变局中最有意思的悬念了。